这样的噩梦偶尔会有,但每每都是以片段形式出现,从未如此次这般猛烈,叫人无处可躲,整个人被绝望笼罩。
从梦中惊醒,王棣久久无法平复混乱的思绪。
都说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可他相信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提醒自己。上帝,圣母玛利亚,还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不知道。经历了魂穿这么离谱的事,作为坚定的无神主义者的他对神灵心存敬畏。
他相信,梦境中的灾难或者说末日并不远了,山河破碎、家破人亡、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的情境不会太远,若是没人去阻止这一切发生的话。这大宋河山,这清明人间,将会遭受不可承载之痛。他身边的亲人定会卷入其中,要么奴颜婢膝认贼作父,要么一腔热血魂落沙场,而苏小妹、聂胜琼她们则会成为战争的祭奠品被掳掠至天寒地冻的北方受尽屈辱而殒。
他不知道老天为何让自己魂穿这个时空,但知道自己绝不忍目睹那一天的到来。
事实上,为了避免这一切的发生,他已暗暗在筹划着,如“发明”些这个时空尚未出观的新鲜事物,制冰、烈酒、香皂之类。并在江宁收留了不少难民,让这些人在田庄谋生。与“染墨轩”的合作越来越紧密,用利益将许氏兄弟绑在自己这般船上。用多方赚得的财富招募人手,让苏三他们训练,现今已有百人私家扈卫,战斗力不可小觑。
凡此种种,只是为了在灾难来临时,勉强能够自保。
但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除非赚取了足够多的财富远避海处,任由神州陆沉。只是,真的就能眼不见为净了么?置身事外就能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么?
可能做不到。
那么只有竭力去阻止某些事的发生。这,首先需要足够大的发言权。所以,此次春闱必须中第,而且名次越高越好。可是这其中存在太大的变数,让他心存忧虑。
在原先那个时空,两年后的元祐八年九月,高太后崩逝,赵煦开始亲政。赵煦召回神宗变法时的重要人物章惇,在亲政后次年改元“绍圣”,表明绍述的思想,大力打击元祐大臣,追贬司马光,并贬谪苏轼、苏辙等旧党于岭南,甚至直指高太后“老奸擅国”,欲追废其太后称号及待遇。
他又重用革新派如章惇、曾布等,恢复王安石变法中的保甲法、免役法、青苗法等,减轻农民负担,使国势有所起色。他停止与西夏谈判,多次出兵讨伐,迫使西夏向宋朝乞和。
在那个时空,小皇帝生动演绎了委曲求全、隐忍不发的角色,一旦新政便大刀阔斧的改革,翻身农奴把歌唱……只可惜,天不假年,连个接班人也没留下便大行西归,将大宋河山交给了有史以来最具艺术细胞的皇弟……
但赵煦一定是极肖父的,看到了赵宋江山的危机并锐意进取想力挽狂澜,这从他任舒亶为同主考官便可见端倪。
舒亶的身份很敏感。
此人因投身新党而身居高位,在位期间搞风搞雨,很是做了几件震惊朝野的事。之后又掉转枪口对新党人士下手,不管不顾的疯癫作风让人咋舌。但再怎样他也应被划为新党的,官家启用此人是何用意?
在诸臣工看来,小皇帝这是迫不及待的要接掌朝政,而且施政理念大概率是父行子随的。这……是要大乱啊,怎奈何太皇太后染病无法管理政事……皇帝挑的好时机。细思极恐的是,太皇太后毕竟老矣,若皇帝一意孤行该如何?他这不投石问路了么,该如何应对?
值此敏感时分,春闱似乎成了博弈点。若真如此,王棣便是博弈的关键点。
王棣也想到了此节,但他相信这大宋朝堂衮衮诸公以士大夫自居,是有可为不可为的,直到他看到最后一场的策问题,方醒悟自己太单纯了。
“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祖宗不足法乎?”
这便是今科的策问题。
刘安世这只殿前虎,亮剑了。
这题是啥意思呢?
所谓申商,指的是战国时期辅助韩昭侯改革的申不害和为秦国变法图强的商君公孙鞅。这二位都是战国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和刑名之法的忠实执行者。法家讲究严苛的刑罚治国。要紧执行者心狠手辣,不惜歹毒残忍的手段。诸葛亮没有他们二位心狠却想立刑名来治国,所以蜀国最终灭亡。王安石改革制定了十分严厉的规定,但是为了不背负恶名不承认自己用的是法家学术。虽然如此,但是王安石不用其名却用其实。
批判王安石倒也罢了,现今朝堂之上不正是以此为切入口而刷存在感么,关键在于后面一问,这才是矛头所指。
当年王安石提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之说令天下哗然,孔圣人曾有言——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在尊孔重儒的大宋,“子曰”在宋时甚至超越了皇权而成为所有人的行为准则,“三不足”之说是在公然与孔圣人大唱反调,可为天下敌。
天象的变化不必畏惧,祖宗的规矩不一定效法,人们的议论也不需要担心。这还了得?于是乎,朝野群起而攻之,攻讦弹劾,唾液横飞,王安石成了千夫所指。拗相公认为,自然界的灾异不必畏惧,这是对当时有人用各种所谓“天生异象”的奇谈怪论来攻击新法的回应,;前人制定的法规制度若不适应当前的需要甚至阻碍社会进步,就要修改甚至废除,不能盲目继承效法;对流言蜚语亦无需顾虑。
针对守旧派提出的“祖宗之法不可变”,他指出:祖宗之法应当效法,但效法不等于硬搬;制定法律制度的目的在于使天下安宁,民富国强,为达到此目的,历代王朝都要根据当时的国势民情确立制度,而对前代法律有所更改。
他抛出这三不足的观点原也是为了扫除积弊、振兴国家,但隐藏其后的是要对官僚土豪下手,得罪的是社会上层,当然会遭至强力反弹。
旧党攻击的重点便是,祖宗之法都不要了,必将导致社会动荡、国不安宁,王安石为一己之私陷大宋于万劫不复之地,其心当诛。
经过一系列的斗争,新法虽被强行推广实施,但只短短数年便告夭折,这得归功于旧党寸步不让、舍生忘死的抗争。
如今旧党执政,新政几乎尽废,朝中亦几无新党人士,刘安世却抛出这么一道策问题来,是要惹事、挑起是非么?
当然不是,他此举既是试探也是防微杜渐甚至是防患于未然。可以断定的是,但凡有贡生为王安石鸣不平甚或支持“祖宗不足法”,那必会被罢黜。
至于试探与防微杜渐,王棣从近期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也窥得些蛛丝马迹。
元祐朝的新旧党争以新党崩溃告终,旧党虽然分崩离析闹起了三国演义,但打压新党是共识。鼎定大局的既是司马光、范纯仁、吕大防这般旧党大佬,也包括从旧党分裂出来的朔党中的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和洛党中的程颐、朱光庭、贾易以及蜀党的苏轼、苏辙、吕陶黄庭坚、秦观、张耒等人,最最重要的关键人物便是太皇太后高氏。没有高太后的全力支持与主导,旧党不可能一夜翻身。可以这么说,高太后方是党争之源。
但现而今高太后一病不起,眼见着身子不好了,说不得便会有不忍言之事发生。若真到那一天,官家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虽然小皇帝一直安安静静的做着提线傀儡,但压抑郁闷已久的他亲政后会有怎样的表现真的很难说。至少任命舒亶为同知贡举官这件事便不是好苗头。
得摸清官家的心思好提前布局,这道策问题便是投石问路。
其实,这道题甚至算不上是严格意义的策问题,于部分贡生而言,是坑,也是万丈深渊。
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很艰难的选择,于王棣更是如此。
怎么答?说“祖宗不足法”是错的,与祖父唱反调?别的不说,这不孝之名是逃不脱的,文人士大夫最忌此名。那么支持祖父之观点鼓吹不应硬搬祖宗之法当针砭时弊改革变法?这是抨击、反对元祐以来的朝政,虽说“不以言获罪”,但也甭想科举过关入朝为官了。
左右为难,正反面都不好选。
“好犀利的应对之策……”舒亶这才明白昨日刘安世为何会说那句话,其他考生姑且不说,王棣、王旁、王桐这三位王安石后人便已陷入泥沼动弹不得了。刘安世这一手好绝,既是对官家的“告诫”,又是杜绝新党有可能的崛起之势,老辣,决绝,正是他一惯的手笔。
王棣该如何抉择?何以破局?舒亶见那少年如老僧入定般久久未动,心下不无担忧。喜欢大宋河山请大家收藏:(www.663d.com)大宋河山六六闪读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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