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番外：他是孤月（三）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从我被阿婆抱回苏家老宅开始，虽说不是正儿八经的苏家传人，但他依旧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我，看着我从襁褓婴儿，慢慢长成花季少女。
那双不起一丝波澜的眸子里，曾经倒映着我各种天真烂漫的模样，或是伤心脆弱的身影，甚至是窘迫难堪的瞬间。
而我初识他时，他已经是个活了数千载、且目下无尘的仙家，哪怕是在一起后，也很少听他说起儿时的事来。
今夜许是提到了关于他儿时的只字片语，我当下对他那时的模样特别好奇，就像是心里藏着些鱼干，引得猫咪一直在用爪子挠一样。
胡月卿眼波一动，噙着笑轻轻挑眉：“嗯？夫人怎么忽然好奇这个了？”
我用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搂着他笑嘻嘻的道：“既然你都见过了我小时候的各种模样，那也该换我看一看你儿时的样子，这样即是公平，也能更加了解你一些嘛。”
我的双目澄澈倒映月光，温软的眼神让胡月卿的心一阵发软，他的唇边漾开笑意，略有些无奈的叹息：“好好好，为夫依你便是。”
一听他答应了我，顿时乐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的一边搓着手，一边已经开始在想着他小时候模样与现在的清儿，究竟谁更可爱、更软糯一些。
我还在傻笑，胡月卿已经握住了我的手，让我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眉心，随后他的神识缓缓为我打开，正邀请着我进入他的识海。
我随着他的引导，轻轻闭上眼让自己的神识飘出了身体，而后从他的眉心缓缓钻了进去。
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周围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待看清四周景色之后，发现我正处于幽取神府里一处宽敞的院子里。
此时园中花开荼蘼，落英缤纷，只是除了枝头上灵鸟嬉戏发出的啾鸣，却无半点风声，更别提有什么人迹了。
我疑惑的挠了挠头，站在园中花树下的石桌旁张望，心想着莫非胡月卿在逗我，得靠我自己去找儿时的他？
正迟疑着准备挪步，却忽然听见院门方向响起了一阵整齐又轻盈的脚步声。
我顺着那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五六岁孩童，正领着一队府中侍从，从容淡定的向着这处院落中走来。他眉若远岱，目若星辰；肤若凝脂，白玉无瑕。一身雪色衣裳纤尘不染，银色长发柔顺又光泽，只道是小小年纪身上便有着清冽出尘的味道，俨然像是阑珊春意中的一抹冬雪。
尤其是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双眸，让我只需惊鸿一瞥，便能轻易认出他是何人。
“这人从小到大，还真都是同一副神态啊......”我抿唇低笑，眼睛都弯成了新月。
面前小小的胡月卿虽看着是个孩童，但那老神在在的模样到让人一下就联想到了如今的他，就连那走路时轻盈飘逸的模样，与那轻轻摇曳的衣袂，也都是一个出尘的韵味，宛若一个小仙童，让人根本不敢亵渎。
我一直站在院中树下，可他却似乎看不见我这么大个活人似的，只是正目不斜视的径直穿过庭院，随后在檐下驻足，头也未回的朝着身后的侍从们淡然说到：“你们且退下，无需守候。”
“是，少主。”
侍从们行了礼，顺从的退出了院子。而胡月卿迈开脚步继续向前，直到推开了那院里的屋门，恭敬的朝里微微作揖，唤了一声：“师尊。”
师尊？莫非是胡月卿的那位修太上忘情道的神仙师父？
只是方才我在这儿站了那么久，也没察觉屋中有人，这下赶紧斜着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
可惜离得有些远，只瞧见屋中烛火通透，隐有个同样一身白衣之人，正负手而立站在厅内，朝着小小的胡月卿点头道：“嗯，进来罢。”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令我不禁咋舌：“啧啧，不愧是师徒俩人，简直如出一辙。”
接着胡月卿便正了正身姿，昂首抬头的跨进了门槛。
这下我的视角被卡住了，只好悄悄挪步移到了门边，小心翼翼的扒拉着门旁，伸着头朝里看去。
屋内是两张相对而置的书案，文房四宝干净整洁的摆放于案上，胡月卿与那位仙人一人一桌，正值传道受业，答疑解惑之时。
那位仙人生得丰神俊朗，眉目古典中带着无尘的味道，虽说也是仙姿绰越，但却仍然不及如今的胡月卿来得风华倾城。
“何为太上忘情？”
胡月卿不动声色，淡然答道：“忘情而至公，不为情所动，不为情所扰。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
“道者心何往？”
“心无杂念，以无情化大爱。”
......
无论问什么，胡月卿基本都能对答如流，师者满意颔首，继而他又发出自己的疑问：“师尊，若情非所以，却已至深，该如何衡道？”
他的师尊微顿，遂答：“是时已道尽也，该弃之。”
胡月卿凝眉思索，师尊继而又补充道：“恪守本心，乃道之本源，望尔守心为本，无弃道之日。”
“是。”胡月卿敛了目光，垂眸沉思。
......
后来便是让胡月卿默写经文，小小的他，在案前提笔有神，而我，却在门边看得失神。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小小的模样，心中却承载着远远超脱于这个年龄段所需要接受的东西。
明明也是不大的孩子，虽说清儿与他的模样确实有八九分的相像，可相比起来，清儿至少还是灵动鲜活的，他会笑，偶尔还会跟我们撒娇，虽说也是懂事得不似同龄人，但起码还有着孩子的天性。
而胡月卿的身上，却有种我说不出的寂寥与深沉。就像是一个大人的灵魂，强行装在了一个孩童的躯壳里。
课后，他一个人在院中练剑，手中持着的还未是凌霄宝剑，但挥剑的姿态仍旧一丝不苟，似在与清风为敌，剑花凌厉，游刃有余。
我默默地看着，看着如此努力又如此优秀的他，心里酸一阵，又甜一阵。
之后我跟了他许久，发现他基本都是独来独往，偶尔遇到自家姐姐，打个招呼后便又神色波澜不惊的离去。
他的生活节奏很快，且日程安排得很满，像是不会累一样，循规蹈矩的按着计划做着那个时刻该做的事情。
我就这样，从他五六岁的模样，看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时期。除了学习的范围变得越发广阔，还有胡绾绾与凤临尘的出现以外，他这个人的性子与本质，基本未曾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他无论是遇到明媚的光景，或是吃到喜爱的食物，亦或听闻族中有人故去的消息，甚至是面对家中的几位姐姐也陆续飞升离府......
无论何时，他都如同没有七情六欲似的，眸中波澜不惊，没有一丝喜怒哀乐。
我基本没有见他笑过，更别说，能像如今这般柔如春风的一面。
若非要说起来，也只是在凤临尘来府中寻他一起练剑时，他的眸子里才会亮起光芒，如同那天边皎月。
我静静地看着他每一个成长的脚步，本来那颗充满好奇的心，逐渐按捺住了期待，悄无声息的平静了下来。
直到最后，面对着他宛若冰雪覆盖的过往，我再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心疼不已，最后逃似的，直接退出了他的神识。(记住全网小说更新最快的六六闪读：www.663d.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