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千钧（一）
布鲁斯嘶吼着，血色在他的脸庞晕染开来，显出不正常的晕红，他的心在这一瞬间仿佛某种东西撕裂开，他举起刀，劈碎了眼前正在怪吼的苏尔特战士，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此时的剑术竟然更加精进，挥剑之中，隐隐已经带动了空气中某些看不到的事物。
“给我去死！”
他大喊着，身形腾空而起，越过几名正在纠缠的蛮人后，直向着城门楼子冲去，速度之快远超常人，这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深邃难明的境界，他穿过满是箭矢的城墙与门洞，终于看到了苏尔特人肮脏的皮袄与他们生前所遮挡的隐隐一抹浅绿色的贵族长裙。
“死！”
长剑划过空气，下一刻，两名蛮人身体一晃，竟是从腰间直接断开，鲜血飞溅，染红了那抹浅绿，也终于露出长裙的主人，她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惊骇，一看就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布鲁斯这才放下心来，顾不上再看一眼心心念念的女子，赶忙上前去检查一边用于城门开关的铁索，只是口中匆忙地问着。
“茉莉！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铁索依然牢固地绑在硕大的木质机关上，只是机关已经被打开，布鲁斯将机关上的木楔固定好，将铁索一道道地重新缠在上面，这样即使有蛮人再突进来，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开。
“你不该上来的！这下怎么办！你应该听话一些的！”
“……对不起……”
“说这些没用！对不起……我态度可能凶了一些，一定乖乖藏好，等这波把蛮人杀退，你就……”
噗嗤。
耳边传来刀锋入肉的声响，紧接着布鲁斯便感到了身体传来的剧痛，他这是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胸膛已经透出了几寸带着血迹的剑锋，他回过头去看，剑柄的主人正是他心爱的茉莉，他的茉莉。
这一瞬间，无数的疑问涌上了他的脑海，他想要问出口，但随着剑锋稳定地抽离他的身体，他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了。
布鲁斯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胸口和嘴里的鲜血赌住了他的一切问题，随后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身着绿裙的美丽少女开始熟练地解开了他刚才缠绕了几圈的铁索。
“不能……解……”
这是布鲁斯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直到死去他也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也没有看到以及听到那身着朴素绿裙的美丽女子，解开铁索后，满怀笑意的美丽容颜。
“对不起。”
“我真想把贵族的脑袋都砍了！”张三恨恨地磨着自己的牙根“你说我要是真得这么做了，帝都的老皇帝会不会对我做些什么。”
克兰德尔默默地摇了摇头，这位魁梧的中年人早已不复张三初见时满身的雍容贵气，这么多天各种事情下来，他已然满脸胡茬，只有那双眼睛已然释放着令人难以承受的压力。
“陛下等我对那些贵族动手等了十六年，现在动，将来必受清算。”
“我们马上就要被人家一锅端了，你还在乎这个？”
克兰德尔瞥了眼张三。
“你不在乎，干嘛不放那些人出城去？”
张三被这话刺的心里一痛，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见过瘟疫肆虐时的光景，那不比城破死得人少，他们出去了，把病带出去，整个东境就会乱，东境一乱，丢的恐怕就不止这一座城了。”张三一边说着，语气中多了几分揶揄“听说苏尔特人世代为奴啊，啧啧，这帮家伙要是打到洛兰平原，又要死多少人。”
“……你说得对。”
克兰德尔轻声说着，随后便陷入了沉默，城破的后果他们都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只能不顾一切地将人命填在城头上。
夜色悄然降临，城中这片空地已然聚集了不下千人，他们惊恐地窃窃私语着，这些窃窃私语在之前加上千百个单位后，变成了秋夜里令人心头发紧的噪声，人们全然没有了昨日里的气势汹汹，仅仅几百位守卫士兵和十多位圣殿骑士便向牧羊人一般将这圈里的羊牢牢看住。
张三默默计算着人数，看到差不太多了，便打马上前。
“都给我安静！”
“安静！”
“全都安静！”
士兵们大声地呼喝着，让这秋夜中的噪声总算是小了些，张三看着百多支火把也无法照亮的人们，双眼逐渐泛上黄金的色泽。
“你们之中有得人可能认识我！有得人也许不认识！”
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千百人的私语，一个又一个平民抬起头来小心地观望着情况，紧接着人群中便传出了“神明”“西城的屠夫”等等字眼，但随着不多时的交流，人们终于统一了他们想法，这一定是西城的那个屠夫，因为没有神明会屠杀他深爱的帝国子民。而在今夜，屠夫领导着他杀人如麻的军队将自己这些平民聚集起来，大抵是要将那些暴乱者的头颅彻底地斩杀干净。
“对！我就是那个屠夫！”
张三冷漠地说着，仿佛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他流淌着黄金般地眸子扫视全场，看到那双眼的人无不惊惧地低下头颅。
“我在西城杀得血流成河！因为我对你们感到羞耻！”
张三说着，用手指向东边远处漆黑高耸的城墙，黑夜里，那城墙只能看到庞大漆黑的轮廓，不时可以看见带着火焰巨大事物轰击在城头，然后便火星四溅。
“看那里！你们都知道那是哪里！上面的人已经奋战了三天三夜！你们呢？将脑袋一抱便只知道跑！再看那边！那是教会！我手底下的苦修士为了救人这几天已经病倒了几百！”
张三恨恨地将马鞭一挥“敌人杀上来了！他们用命去填！峡湾人病倒了！他们用命去治！人都只有一条命！他们总共加起来也没有这满城的人命多！”
人们依然惊恐，羊群依然沉默，他们并不明白张三说着些话的意思，或者说，他们也根本不想明白。
张三越看越是恼怒，直到背后有只大手拍了拍他，打断了他的怒火。
张三转过头去，那是克兰德尔，他的神情有些忧愁，但终究还是舒展开了眉头，露出个爽朗的笑。
“干什么？”
“我要走了。”
“怎么回事？”
张三没有想到，克兰德尔的一句话却让他满腔的怒火顿时跌入了冰冷的深渊。
“城破了，我去守城。”
克兰德尔这样说着，身形几个起伏便失去了踪影。
张三呆愣了很久，回过身来的时候，他已经满脸沮丧。
人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某些令人过于痛心的事情，乃至于那种最为黑暗的事实最终依然血淋淋地发生在眼前时，那种如同天倾一般的压力终于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里。
张三看着眼前被夜里火光将脸色照的忽明忽暗的人们，突然想起昨日自己持刀冲入他们之中挥刀劈砍的样子，近万将城门守军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们的雄心壮志，终究被一刀又一刀见血的刀光劈砍殆尽了。
他们怎么可能会守城呢？
守城的话，他们又有什么一战之力呢？
一旁的雄狮军小心地看着眼前脸色白到吓人的神明，却不料对方突然转过头，用着那对黄金般的眸子看着他。
“我是不是做错了。”
士兵瑟缩了一下，什么都说不出口，也好在张三并没有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他向士兵叮嘱了几句什么，然后士兵便惶恐地骑马奔走而去。
张三转过头看着场下的人们，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叹了出来。
“他们都死了。”
“那些保护你们的，想要全力保护你们的人们，已经死去了。”
平民们有些迷茫地看着场中的张三，以至于很多人都仍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城破了。”
张三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着，即使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此刻的话连力气也用不上了。
“愿意挣扎一下的，随我去东城，不愿意的……快逃命去吧。”喜欢我变成了太阳请大家收藏：(663d.com)我变成了太阳六六闪读更新速度最快。到六六闪读（www.663d.com）
看剑来